第八章對於智者而言,一切都是娛樂

一九八○年七月十~十二日


求道者:唯一重要的事是我們接受教導後的實修。有一天,馬哈拉吉談到「梵喜」以及在練習冥想時,人們會如何被完全吸引進入「梵喜」之中。在一個專注於靈修、超凡脫俗的瑜伽士和一個真正的聖人之間,還是有著極大的不同之處。但是馬哈拉吉卻彷彿打破了兩者之間的森嚴壁壘,他的臨在一方面顯得非常地平凡普通,對環境保持著警醒,同時你又很清楚,他時刻都處於超乎我們想像的至福狀態、覺知狀態,但他看上去還是那麼地放鬆且平常,簡直不可思議。這就有點解釋不通了,不是說當我們在練習過程中,愈是深入,就會愈發專注(無論是專注於世界的意識或是融入意識本身)嗎?


[馬哈拉吉的醫生剛給了他一些藥物,還有一大堆注意事項。]


導師:我是真不在意是否要讓這個生命能量繼續活下去,因為無論生何種疾病,都不是發生在我身上,而是發生在這個「存在」身上。所以從此以後,這些注意事項(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只是在順從生命能量的意思,而我是不會接受醫生告訴我的這些注意事項的。所以,生命能量想如何就如何,「存在」也是如此,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口譯者:很多得過類似疾病的聖人(或者只是他們的身體得過類似疾病),都提到過這些關於藥物的問題。


求道者:在我的銀河系裡,最著名的人都得過癌症——拉馬克里希那、拉馬納.馬哈希,還有您。您們所有的信徒為此解釋說,這些聖人是按照業力法則而呈現出此疾病之相——這解釋可真是粗糙啊!您相信這些說法嗎?它看上去真是個可怕的負擔啊!


導師:對我而言,我從未經歷過任何種類的「出生」。只是到了某個階段,有人告訴我說這個(形相)被生出來了,而且這個形相就是「我」。反正別人就是那麼告訴我的——謠傳。

無知的人總是想要活得長且愈長愈好,他會盡其可能地推遲死亡來臨的時刻。但是對於智者而言,他不會期待多活一分鐘,活在這個世界裡哪有任何的好處?對他而言,唯一的好事,就是讓那口氣(生命元氣)靜靜地離開,別再煩人了。

智者是讓生命能量和意識悄悄溜走的那個法則。意識跟生命能量一起,可能會得到世人無限的尊崇,說它是「阿特曼」、「自在天」,總之名目繁多。但是智者跟那些都無關,智者甚至跟這些最高種類的概念都毫不相關。

自從我明白什麼是意識和生命能量之後,我就從未去到任何人處,去詢問我的觀點是否正確。

一旦你理解這整個要點,你就無須待在這裡了。就如我一樣,一旦理解這個生命能量和意識之後,我就不再對它們當中的任何一個感興趣了。

人們一直來到這裡,我也一直在談話。我為什麼要談話?因為這段生命時光你總得把它消耗掉,總得想辦法用用它吧!所以,即便那些也只是娛樂而已。反正總得做點事,這就是娛樂——打發時光、消磨生命,但名之為「傳遞真知」。這遊戲是什麼呢?紙牌遊戲、娛樂遊戲。名義上稱為「靈性真知」,其實就是在玩紙牌罷了!

[對聽眾裡面的一位女士說]現在,妳已經理解,不用再來了。如果我叫某個人來,那麼,我會這麼做通常是有原因的。可能是他會給我一些錢,或是寫本關於我的書,或是做些對我有益處的事。一般情況下就是如此,否則沒有任何人會叫別人來的。但是在我這裡,類似的情形一個都不會發生,沒有任何的世俗利益或非世俗利益摻雜其間。所以,沒有任何人需要來我這裡。


求道者:我們喜歡您的娛樂!


導師:名稱與目的是靈性的真知,但真正在玩的卻是紙牌遊戲。[笑聲]


求道者:我不太會玩牌!


導師:妳聽見的這些話,是否有理解它?它會與妳同在嗎?如果是的話,那我誠實地告訴妳,無須再來了。我們不是攔著妳不讓妳來,而是說妳無須再來了。當然,如果妳想來的話,那就來吧!……

[那位被提到的女士正指著她的手錶]這位女士的靈性追求是比較高階的。她在子女和家庭溫情方面有著金色的紐帶,每件事情都是娛樂。

有任何的問題嗎?


口譯者:每個人都反對馬哈拉吉抽菸,一個接一個的醫生都告訴他要戒菸。他說:「每個人都拚死反對我抽菸,他們說別喝咖啡,別吃這個,別碰那個。」所以,他說他會少抽菸,但絕不會戒菸。「為何要戒菸呢?只為了活得稍微長一點兒嗎?」他說,「即便是毘濕奴、羅摩、馬赫希瓦拉(Maheshwara),都沒能壽比天齊,那又何必為壽命長短而擔憂呢?」


導師:無須到這裡來找尋祝福,我無法給你祝福,你是不可能改變的;也沒法給你任何的指導,你在來之前已經是完美的了。而你回去之時也同樣地完美,毫無污損。


求道者:那人還是必須通過錯誤來學習吧?


導師:誰說你犯了錯?當你明白自己原來是完美的時候,也只有在那時你才會知道自己曾經犯了一個錯誤。只有當你理解自己的真實身分時,你才會明白這一點,然後才會知道曾經犯過錯。那麼,你打算何時糾正錯誤呢?時間存在嗎?


求道者:其實沒有;只是我們彷彿經驗到了時間。


導師:有任何的問題嗎?


口譯者:你看,他總是如此地自信。因為無論你提出什麼問題,都是通過你自身的制約所提出的。而他知道自己超越所有的限制,因此能回答你任何的問題。所以,他總是準備好隨時可以回答你的問題,而你也總是試圖通過你心智中的限制(所有那些你學習的、獲取的東西)來準備提問。所以,無論你想問什麼都行,因為他總是能非常自信地回答。

他只要寥寥數語,就能傳遞出極其深刻的真知,而且他傳遞的方式是如此地迷人。現在他說:「我只是在打發時間,我的講課只是為了消遣,否則我根本不想講課。」那就是他的偉大之處。對於智者而言,傳遞最為深刻的真知也只是打發點時間罷了,因為他知道關於一切的真理。

一切都是發生在夢中,他也只是在夢中對你作答,你也是在夢中到於此地。在夢中有什麼問題是需要被正確回答的?你在夢裡正確地理解了什麼?當夢消失的瞬間,一切就都消散了。你看,他對於真實的情形有著絕對的把握,那就是一切了。


求道者:那是不是說一切都已經注定了?


導師:我有說一切都已經注定了嗎?根本沒有任何事發生,所以,哪裡有什麼注定?


求道者:所以,事情是自行發生的?


導師:是的,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事情全都自行發生。在你的夢裡,事情是自行發生,還是你令它發生?世間事的發生與你的夢中事別無二致。

凡是適用於夢境的法則也適用於塵世。如果你想稱之為某種系統,那你就注定會失望,因為並無那樣的系統。簡而言之,生命能量在運動,它的本質就是要運動。而無論什麼言語,其意義都由心智決定。除非你有生命能量,否則你無法說話,你無法做任何事。心智必須是在你擁有生命能量的前提下,才能展開工作。

現在用科學的眼光來看,你無須做任何工作以進入真知狀態。然而,一旦你處於真知狀態,你就可以做任何的工作。切莫讓自己無所事事,所以還是繼續工作吧!無論是為窮人工作,或為社區工作,還是為靈修工作,無論你做什麼,都讓自己安住在真知狀態——真正的意識狀態。但你若是問我工作是否能夠幫助你覺醒,我的答案是沒有任何事情能幫助你覺醒。覺醒是第一位的,然後工作展開;二元性脫落。


求道者:您知道那個,您體驗過那個,而我卻沒有那個體驗。


導師:在印度,闡釋真知是一件非常稀有的事。那些悟道者總是保守秘密,然後消失無蹤。

我對於此地進行的談話、闡釋的真知並無任何的解釋,它就是這樣發生了。


求道者:它是最偉大的奇蹟。


導師:但請注意,極少有人真正利用了它,你應當從自己的切身經歷中就觀察到這一點。你肯定見過許多印度人來到這裡,但他們來做什麼呢?他們來這裡尋求身體的健康。真正在發生的是什麼?這些可憐的人們實際上……他們本來快死了。他們來時宛若死人,到這裡來過之後卻活了下來。


求道者:他們有做任何靈修嗎?


導師:很難說,他們大部分都已經奄奄一息,已經不太活動了。他們的身體很糟糕,無法每天都來。但他們承認自己能活下來,真的是全靠這個地方。


求道者:在我的工作中有一條很重要的指導原則,當我在決斷是否要繼續維繫一個垂死病人的生命時,我會去看在他身上是否還殘留著一點點意識的可能性,而且要看他是否還想要恰當地利用這一絲可能性。否則我真的看不出有任何的必要去繼續維持那個身體的存活,這樣的強行維繫,完全無法榮耀生命。


口譯者:你肯定聽說過關於馬哈拉吉女兒去世的事。她躺在床上即將離世,而馬哈拉吉一如往常地準備晚上外出。當他正要出門時,他的老婆也正準備出門。於是她說:「你的女兒都快死了,你為何非要現在離開呢?」他說:「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她想要喝點飲料,我會為她帶點冷飲回來。」結果等到馬哈拉吉回來時,發現女兒已經死了。於是馬哈拉吉把裝著飲料的玻璃瓶放在桌上後,就靜靜地看著,然後他的女兒就從床上起身來喝飲料。他說:「我把飲料帶回來了,妳告訴過我妳想喝的。」當她喝完以後,馬哈拉吉問她:「妳還想活嗎?」她說:「不想了。」然後,她就又再度躺下。

根本就沒有「作者」,沒有人真的在做任何事。在意識的領域裡,每件事情都只是發生罷了!


求道者:這就是為何馬哈拉吉的這些教誨應當讓更多人(例如美國人)知道的原因。他們肯定會覺得很難接受,因為美國人的「作者」之感很強,人人都想有所作為,而且把個人成就看成是非常驕傲的事。全社會熱中於表彰個人的功績,依據他們的成就來將彼此分門別類,整個社會都是依此而架構的。


導師:在印度有一句話說:「千人之中,方有一個會想要瞭解自己,而百萬人中,才有一個真正地瞭解自己。」類似的諺語有好幾條。

那些只想要真知的人……我真的好愛他們,勝過愛我自己的親人。那些珍惜真我之智的人就是我的親人,比我自己的小孩還親。


求道者:馬哈拉吉把他們照顧得可好了,鼓勵並確保他們做功課;他們會一切安好的。


[馬哈拉吉正對一位著僧袍的求道者說話。]


導師:我告訴你,若是你明白我的話中真意,這身僧袍就對你不具任何意義了,你會換上較不常見的服飾。


求道者:你是說我會脫掉僧袍?


導師:不,那會是你自己的決定。一旦你了悟真理,你就會自覺自願地換裝,無須我來告訴你。


求道者:難道如冥想等系統性的靈修方法,是毫無意義的嗎?


導師:無意義。為了達至真知,根本無須任何練習,無須特定的練習。


求道者:難道說它就是那樣自行生起來了?而我們無須為之做任何事?


導師:你是自動自發、毫不費勁地知道世界的存在,還是你需要努力方能知道世界的存在?


求道者:我不知道自己為之而努力過,但它是一個心靈的創造,是我自己心目中的世界形相的再度確認。


導師:你是費了力氣才知道世界存在,還是你毫不費力就知道世界存在——就是這個問題。真我之智與此問題很類似。


求道者:普遍的教導是說,必須等到特定的條件成熟才會證悟。但您的教導卻彷彿在說證悟無須特定的條件。


導師:「真知」不像水果,無所謂成熟或青澀。你知道「你在」,你具備這份「我」的意識。只是目前你把自己誤認為身體,還為這個身體命名,以為自己就是此身,以為自己就是此名。但我說的是,在此身之中,就有著意識的臨在,或者換句話說,就是有著「我在」的真知。你應當把自己認同於此真知,那就足夠了。


求道者:那一個人的營生呢?它也是自動發生的嗎?或還是得投入點精力來打理自己的生意?


導師:它也是自動自發的。就如你白天醒來,晚上睡覺一樣。同樣地,你的生意也是如此地自動發生。


求道者:我現在穿著僧袍,如果我決定把它脫下來,那就是另外的一個決定。然後我又可能落入一個新的限制當中,於是我又可能做出其他的事來,所以脫不脫僧袍其實效果都一樣。


導師:更進一步,這具身體也只是件衣服罷了!你必須理解自己並不是一具身體,你並不是一件衣服。


求道者:您的意思是說從某種程度上,身體會照顧好它自己?


導師:身體不過是一堆食物罷了!


求道者:但我們還是必須靠食物為生啊?


導師:無論你攝入何種食物,最終會轉化為這具身體。相應地,身體也是意識的食物。所以,你帶著食物而來,帶著身體而來。但問題在於你必須對自己有一個正確的認同。


求道者:您是建議我們認同於某物或不認同於某物?


導師:實際上,你應該知道自己是什麼,而不是把自己當成是什麼。


求道者:我正打算去歐洲看望父母,我很確信他們對我會有某種看法。或許對我而言,最好的態度就是完全忽略掉他們的看法。或許他們不太喜歡我穿著僧袍的樣子,因為歐洲人對於僧侶會有某種特定的反應。


導師:但我卻不在意那些事。你無論怎樣穿戴,我都無所謂。


求道者:不,並非服飾,而是態度。例如,我若是脫下僧袍,以此來討好父母,那倒是會順他們的意,符合他們對我的預期。


導師:但那還是無關緊要,你問的是你的真我——你的真實身分。如果你參加這樣的談話,然後帶著理解與真知回國,你的父母仍然有可能並不看好你的行為,他們可能並不喜歡。所以,我建議你還是別待在這裡了。


求道者:如果我真的想要關愛我的父母,就如我關愛自己並渴望了知自己那般的話,那麼,唯一對我父母有益的事,就是告訴他們「了知自己」是何等地重要。


導師:現在我不太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歡僧袍?或者說到底是你喜歡僧袍,還是他們喜歡僧袍?你喜歡這件僧袍嗎?你對它滿意嗎?


求道者:如果他們喜歡僧袍的話,那我就肯定不願也不想把它脫下來。


導師:那麼,你的父母喜歡僧袍嗎?如果你穿著這身僧袍回去,他們會喜歡嗎?


求道者:我不知道。因為自從我穿上僧袍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導師:你今、明兩天來吧,之後就不用來了。當然明天你還可以來。


求道者:為何我以後都不能來了呢?


導師:你已經買了那本書,兩卷本的《我是那》,現在你就讀書吧!


[一位新訪客到來並提問。]


求道者:我讀過《薄伽梵歌》、《奧義書》,也研究過一陣子生命能量。請問在冥想當中應當如何去除雜念的干擾?


導師:去除念頭當中的干擾?


求道者:是的,去除心智中的干擾,令冥想無礙進行。


導師:是什麼在干擾你呢?


求道者:我會分心,注意力不集中。


導師:你所謂的「冥想」是什麼意思呢?什麼是「分心」?


求道者:當我專注於咒語(梵mantra)或呼吸時,心裡卻會生起其他的念頭,讓我的專注受到影響。


導師:看來你還是未理解何謂「冥想」。心智是一種流動的力量,總是在不斷地流動,也就是說語詞在不斷地產生,就如井水不斷地湧現。當你不被捲入念頭進程、語詞流沙或心智之流時,你就超越心智。當你能夠處在一個觀察心智的位置上時,你就跟心智分開了。


求道者:我覺得這樣做很難啊!


導師:在冥想當中,你應當靜坐,並且只與「我在」的真知保持認同,同時你要堅信自己並非一具身體,必須安住於那份「我在」的真知中,而非僅僅只是念誦「我在」這兩個字。身體這具形象完全無法表徵你的真實身分;同樣地,賦予你或身體的名字也不是你的正確身分。加在你身上的名字,或你聽別人說的關於你的名字——你接受此名並把它當成是自己了。同樣地,你看見自己的身體,然後認為自己就是這具身體,而在冥想當中,你應當放棄這兩種不實的身分(名字和身體)。而你內在的那份無言的「你在」的真知,那才是你。你必須讓自己持續且穩定地安住於那個真實的身分中。然後,無論你有什麼疑惑,都會被那份真知所驅散,於是整個宇宙的奧秘都會展現在你面前。

你內在無言的法則——「你在」,我們可以將它稱為「阿特曼」——真我。你就是那個真我,你不是一具身體。你的冥想就是要專注在這份「我是真我」的信念上,而不是身體。真我或「阿特曼」會放下身體,這就是世人眼中所謂的「死亡」。但對於真我而言,死亡根本就不存在。

我再重複一遍:「阿特曼」丟棄身體,那是身體的死亡,但是真我或「阿特曼」不會死亡。然而,若是某人說:「我是這具身體」,那他肯定會死。

是誰在通過智力理解這一切?固守那個「誰」,而不是固守智力。抓住「那」,成為「那」。


求道者:我的問題是,是否有某個有效的途徑幫助我們達至解脫?而在所有的道路中,是否有什麼顯著的標誌說明我們判斷哪一條道路最為合適?


導師:你還是好好地聽講吧!聆聽現場的講解,跟隨那個,安住於那個,並成為那個。別問我其他的道路,我正在解釋的這條道路,你只需要好好地聆聽,然後安住其中。


求道者:我們怎樣才能知道這個呢?


導師:你聽不見這些談話嗎?你能聽見嗎?如果你聽見了,你就成為那個好了。

正如我先前所說,時光匆匆而過。你是否能先停止提問?你的起點不錯,你問了非常相關的問題。


求道者:我的興趣點在於練習,如何展開練習?


導師:在這個連接當中,忘掉所有身體方面的紀律。我正在告訴你的是那個內在的「我在」法則——「你在」的真知,你必須成為那個,只是成為那個。帶著「我在」的真知,抓住「我在」的真知不放。


求道者:很難放棄對於行動的執著,哪怕是在您教導我們的冥想中,也很難時刻記住「我在」——「阿特曼」的真理。


導師:你知道自己正坐在這裡,你知道「你在」,你是否需要做出特別的努力方能抓住那個「你在」?你知道「你在」,安住於其中,無須其他。那無言的「我在」法則,本身就是所有自在天之上主。


求道者:修行的第一步無須虔敬嗎?


導師:第一步或第二步,我給你的同時是第一步和最後一步!那無言的「我在」真知,本身就是自在天。他——自在天,不需要另一個幻相代理或仲介。非常地直接。


求道者:問題是有時我們會陷入心智的弱點裡,令覺知黯淡無光。


導師:是誰陷入心智的弱點裡?你還是從認同身體的角度來看問題。真正的「你」不是身體,真正的你無法被任何武器觸及或切割。


求道者:唉!這陰魂不散的錯誤認同。


導師:如果你把自己當成是一具身體,這種錯誤的身分就必須被拋棄、犧牲掉。你的真實身分既無身體也無思想,你就是真我——自發的「我在」真知。因為真我並非身體,所以它無所謂男女。

因此,為了有正確的理解,你必須是無身體的,必須蛻去所有的身體感覺。只要你還帶著這個身體的身分,那麼,無論你如何努力想要理解真我,都只是徒勞無功。你必須完成這個誓言——你不是一具身體,你只是那內在的「我在」法則。


求道者:所以,我們無須任何的努力,就能夠和內在的這個法則待在一起?


導師:你所謂的「努力」是什麼意思?你想要擁有什麼?獲得什麼?


求道者:我依然試著努力成為「我在」。


導師:你只要知道那個,何須任何努力?無須努力,因為你就是它,你只是必須堅定不移地代表它。


求道者:也就是說,只有當我們依然深陷身體意識中時,才會有「努力」的問題?因為我們依然執著於自己的身體不放,這有點像是一個陷阱。為何我無法真正安住於「我在」的狀態中呢?因為我感覺到了某種執著,所以我想把自己從那份執著中釋放出來。


導師:你無須試著將自己從身體感中釋放出來,一旦你安住於這個——你不是一具身體,你只是內在的法則——那就足夠了。當你對此深信不疑之後,哪裡還有什麼要把自己從身體身分中釋放出來的問題?


[馬哈拉吉最親近的一名信徒,同時也是他的一個親戚,一個月前去世了。所以,他舉了下面的例子。]


那個H先生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他不在了。同樣地,你必須堅信「我不是一具身體」。你必須深信不疑:我不是「身體─心智」,我只是「我在」的真知。如果你悟到這一點,你就悟到了全部。你看,我對於你們任何人都沒有執著,為何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因為我對於自身都沒有什麼感覺,而且我對於這個意識也沒有任何興趣。若是這個意識離開了,我也完全無所謂,因為我根本不是這個意識——這有點超越了我曾經告訴過你們的修行步驟了。首先,我們還是要安住於意識中的,那是第一步;然後,我們要明白自己其實並不是那個意識。這種理解真是應當和每個人分享,甚至我們用「理解」這個詞也不對,應當說是安住於真理中。我所做到的,每個人都能做到,也將會做到。

有一個對句寫的是:「真正的聖人能夠當下轉化自己的信徒,將他變成自己——他的真我。」智者已經達到最高的階段,穩固地安住於終點,他已經在終點了。因為他穩定地安住於終點,所以對他而言,無有任何移動。

我們通常會說修行的各種道路,而道路則意味著「移動」。我可不接受任何的道路,你已經在終點。那就是我的教導。


求道者:然而,在有些時候,您也會承認修行中確實有需要遵循的準則。您在《我是那》中專門為初學者指出過。


導師:你必須清楚地明白,你既非男亦非女。如果你仍舊把自己當成是男性或女性,那就意味著你還是把自己當成是一具身體,依然是從身體的角度來試圖理解你的真我。這事的發生猶如一場意外,假設你經歷某場意外,失去了一條手臂,你知道手臂不在了,這就是一種身體的表達法。同樣地,當你稱自己為男性或女性時,也是一種身體的表達法。也就是說,你的參照仍然是身體,你依然認同於身體。

帶著堅定不移的信念,你安住於這份「我在」的真知當中,剝離掉所有「身體─心智」之感,只有「我在」。如果你安住其中,如果你心無旁騖,那麼在適當的時機,它會變得成熟,它會向你揭示一切的真知,於是你將再也無須四處拜師遊學了。


求道者:自從我一週半以前遇見您以來,聽過您剛才說的話,您那無庸置疑的斷言,我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事是實修,至於四處收集概念的遊戲則毫無意義。這些概念的收集改變不了任何事,無助於解脫,它們都只是些垃圾。我感覺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跟隨您的誓言,那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這樣的人生才會有意義。自從《我是那》進入我的生命以來,它就成了我唯一的老師。現在我又有機會來到這裡,當面聆聽您的教導,我再也不想到其他任何地方了。


導師:我同意你所說的。但為什麼會像那樣呢?那是因為真我不可能有任何的影像,你不可能說我就像是這個樣子。


求道者:超越所有的語言描述。


導師:它無法通過感官來觸及,也無法通過心智來理解。


求道者:您先前說過,問題不是要清淨心智,是只需安住於「我是那」中就好。就在那一刻,例如,當我感覺到自己被工作、藝術、兒子或其他任何東西佔據時,就在那一刻,那份佔據、喜悅或悲傷正在干擾到我對於「我是那」的意識。我知道「我是那」,但我此刻卻被各種感覺完全佔據了。


導師:你的意識在你之內被擾動起來了,不要冗長,簡明扼要地把它表達出來。但你作為意識,是不會受到任何攪擾的,因為它不可能被任何外界的結論所觸及,因為那個結論並非意識。讓我們假設你在銀行裡有一大筆存款,現在外面發生了一些事,但你的存款不會一下子就變成負債了吧?同樣地,你的意識其實也不可能受到任何事情的攪擾。


求道者:那就意味著我並不擁有這個意識,我以為自己擁有意識,但其實我沒有。


導師:那個「我」本身就是意識;問題不是說我是那個意識,而是說「我」本身就是意識,只是你不要說「我」這個詞。無庸置疑地,「你在」;那個「你在」本身就是意識。


求道者:我有一個意識,但我必須成為意識,是這樣嗎?


導師:這一點很微妙。早上你從床上醒來,你知道自己醒來了,你現在知道了清醒的狀態。那個知道清醒狀態的「你」應當存在於清醒狀態之前吧?


求道者:是的。


導師:從你醒來的那一刻開始,或從你觀察到清醒狀態的那一刻開始,你就緊抓著世界不放了,而且對「我是一具身體」深信不疑。

你必須理解這整件微妙的事。那個區分出或認出清醒狀態的法則,就是神的狀態;我們知道「我醒了」,便開始抓住身體不放,那就是身體的狀態,或個體的狀態。那就相當於是從神的狀態中跌落,墜入一個相對粗重的狀態中,因為在清醒狀態中,抓住「身體─心智」當成是自己,這個「個己的自我」比「大我」可要粗重得多了。

對於新學員,我不想再繼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初階的課程了。你必須帶著警覺,專心聆聽我的講解,然後照著練習。

為我自己[也就是說,在馬哈拉吉的層級─「絕對」的層級],我幾乎無須動到心智。我不會為了自己的事情勞心費神,冥思苦想。那麼,為了大眾的福祉,我又何必耗費心力去一遍遍地重複闡釋呢?

一旦你真的理解我說的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而我不斷地重複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我。如果你真的理解,一旦你真的理解,你就會與我如此之近,就會明白原來所有這些全都是幻相,無論它是什麼,你都清楚地知道它本身就是幻相。然後,你就會高舉雙手,放棄所有,因為你已徹底明白,原來它們全都不是真實的。

現在正在發生的是,無論人們看到什麼,都會把所見之物當真,以為它們是實存之物,在此基礎上他還想令其增長。無論他繼承了什麼,他都會把它看作可靠的存在,認為它值得擁有;無論他擁有什麼,都渴望擁有更多。然而真理是:他自己本身只是一個客體,而且無論他想什麼或做什麼,全都是幻相。因此,他所擁有之物,也注定虛假不實。所以,若想看見真相,人類看事情的眼光必須徹底改變才行。如此,他方能了悟真理。

這個意識本身就是一切不幸之源。因為一旦你有了意識,就埋下了那顆想要一切的種子——想要更多,更多,這顆不幸的種子就潛伏在意識之中。所以,你需要理解這一點。

關於謠傳,人們總喜歡說些輪迴轉世的事,說某某轉世了多少次。但即便是智者,他是否有覺知到哪怕一次的出生,那就應該被說成不只有一次出生嗎?

不可能有任何的智者能記錄到他的第一次出生,「我在」的概念就是那原初的幻相。這個幻相——這個原初的「我在」概念,需要某種支援,於是神、自在天就誕生了,連帶整個顯相界、整個宇宙,都被創造出來,否則就絕對沒有任何事物。在許多智者當中,也只有那非常罕有的一位,知道這個原初概念的真實本質。


口譯者:馬哈拉吉說,他沒有任何需求,什麼都不想要。他也不會因為你無法達到他目前所在的境界,而生出任何想讓你來到這裡聆聽他教導的欲望。這一切全都不重要;他是「絕對」,在那「絕對」之中,他什麼都不想要,也什麼都不需要。而你也會得到所有你將要得到的,那些不過是你的概念遊戲罷了!當你來這裡時,心中帶著各種概念,而這些概念會帶給你娛樂。但超越這些概念之外的,可能你就聽不懂了。

看看他,他是一個普通人,一具普通的身體,但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所以你們都來了。


導師:但我對於自己而言是什麼?事實上,我現在處於「絕對」的狀態——其中無「存在」,亦無「非存在」。我和現在你們所見到的這具身體完全無關,至於這具身體能帶給你們一些什麼,我完全不感興趣。就我自己而言,在我現在所處的狀態中,「存在」和「非存在」都不重要。

你覺得如果我做這個,我就會得到那個。但當你了悟真理之後,你就會明白其實什麼都沒有,不論哪個都不存在,你也不存在。因此,無論你得到什麼,又有何意義呢?

有人說我病得很重,但你們的理解和你們之所見根本毫無意義。所以,我對這個疾病無須做任何事。我已經告訴你這個真理,卻無人能懂,無人能明瞭。


求道者:今天,您非常強調「非存在」,甚至提到連您自己都不存在,所以我想問,既然「我在之感」或「存在」本身就是受制於時間之物,是某種幻相之果,那麼在此「我在之感」生起之前,是否存在著某種更為真實且長存之物呢?


導師:無論那是什麼,「我在之感」都已經幻滅。而幻滅之後剩下的那個堅實之物,我們稱之為「超梵」——超越一切幻相的實存。

「swartha」是馬拉地語中的一個雙關詞,「swa」意指「自我」(self),「artha」意指「意義」(meaning),「swartha」意指「自私」(selfishness),同時也意指「自我的意義」。所以,自私心是怎樣進來的?那個「swartha」意味著「我想要為自己做點什麼」。一旦這個意識開始運轉,各式各樣的需求和欲望就啟動了。然而,在那之前,是什麼模樣呢?在這個意識進來之前,我既無需求,也無欲望,我是完整的,無所欲求。需求和欲望都是意識來到我身上之後產生的,一旦我了知真我的真義,我就證悟到原來根本就沒有「我」這一回事;「我」並非真實存在之物。所以,究竟是誰在想要任何東西?只有當我還把自己當成是某種實體時,那麼因著這種意識,我才會想要某物,於是我所有的需求就都來了。因此,這個含意有兩方面:一方面是想要某物;隨後的另一面則是什麼都不想要,因為那個想要任何東西的主體根本就不存在。


口譯者:馬哈拉吉告訴我們的所有東西都來自於他自己的直覺體驗。所以,他說的才是真理。但同時他還告訴我們,他能做到的事,我們每個人都能做到;適用於他的法則,同樣也適用於每個人。所以,如果他說(他確實經常這樣說)「某事發生在『我』身上」,或說「對我而言,我根本就不在意」時,他一方面是將我們排除在外,但同時也是在說,無論他的直覺體驗是什麼,那都有可能成為我們每個人的直覺體驗,具有可能「成為」的潛力。


求道者:所以,我們才會來到這裡,而不是跟其他的哲學家混在一起。


導師:談到哲學家,所有的哲學家都在做什麼?他們只是在表演哲學。所有那些對你而言最為親切的概念,全都是你對真我所抱持的形相。你的自我形相就是那些對你而言最為親近的概念。[對著其中一位訪客說]現在他穿著佛弟子的僧袍,但這無外乎是個概念罷了!當你去畫廊、電影院或劇院時,你正在看的是什麼?你是否有看見那原初的真我?你所見無外乎是些表演、表演再表演罷了!而且這些表演將無休止地進行下去。所有人都在扮演他們的角色,有時我是這個樣子,換個時空我又是那個樣子。這當中有任何真實的東西嗎?沒有!

這個不知何故就顯現出來的東西,把無數的角色加於己身,充塞於世,就如「梵」或自在天。但請記住,這個「我在」的真知並不會永存。

我總是不斷地讓你們練習冥想。為何?因為那份作為意識的真知將會向我們揭示出嬰兒狀態的上主克里希那之奧秘。那份奧秘是什麼?就是嬰兒狀態的上主克里希那,正將自己顯化在無數的形相之中,而作為其內的意識。我們將會明白,或者說這份真知會向我們揭示,那個將世間萬相如同衣服般穿戴於身的那位,其本身無形亦無相,也無有任何的時空屬性。正是憑著那個,意識才可能穿戴出各式形相,而那本身卻超越時空、身分,無有限制,亙古如初。

讓我們再說兩句關於這嬰兒狀態的上主克里希那的事:它會告訴你為何會出現這個嬰兒的身體,以及如何出現;它會告訴你意識是如何出現的,向你揭示意識與身體的如幻本質;它會告訴你原初狀態超越時空,無有形相,而時空中的一切顯相皆為幻境。一旦你意識到這個真理——意識是突然發生於你身上的,你就會從一切欲望中解脫,你就再也一無所需了。

回到你的嬰兒狀態,你才會明白那個穿戴出世間萬相之物,本身無形無相。任何人,若聽聞此道,衷心讚歎,信受奉行,將達至一切奧秘之根柢。